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诏狱里面,崔浩披头散发地倚在墙角,他在脑子里快速地分析,自己怎么就从“刻文于石”搞到“被诛五族”?本来崔浩一直认为,再过几年,自己老去之时,会像那些大臣一样配飨太庙、光宗耀祖;可是,现在不仅自己身陷囹圄,还令崔氏全族、范阳卢氏、太原郭氏、河东柳氏等五族一起被杀。更让崔浩伤心的是,满朝文武,除了高允,竟然没有一个人为自己求情,自己在朝中竟然如此无人支持;还是满朝文武都是落井下石之徒?自己究竟触动了谁的利益,以致宗爱要来给自己下哑药?宗爱的命令是来自皇上还是他自己自作主张?
崔浩就这么想着,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。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:在梦里,他和李顺一家都住在一个小酒店里。突然,酒店起火了,崔浩自己不知怎么就站在了着火的酒店外,看着李顺一家在燃烧的房间里挣扎。再过了一小会儿,不知怎的,现在在那个燃烧的房间里挣扎的人变成了自己,在房子外面看着着火的房子指指点点的人变成了李孝伯。
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年六月初九夜,如果佛祖有灵,就会看到在平城诏狱里,黑暗的房间一角,空气里隐隐飘着尿味和血腥味。一个七十来岁、披头散发的老头倚着墙角,一会儿满身大汗,一会儿全身发挥,在高烧和噩梦中度过了一夜。
早起,无人来为崔浩送行。狱卒粗暴地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崔浩扔进囚车里,皇上要在东市街头热闹之地对崔浩施行腰斩之刑。
崔浩无力地倚在囚车一角,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闪回着那可怕的火房之梦。突然,一阵带着臊味的人尿从头顶直贯而下,崔浩张眼一看,竟是拉着囚车的士兵对着他身上撒尿。这个士兵边扯着裤子边对崔浩说:“崔浩老儿,想当年,你到处灭佛,杀掉了那么多和尚。你甚至连佛像都不放过,架着车在路上遇见佛像,你都要在佛像上撒泡尿。好吧,今天,我们这一车人就撒尿为你送别吧!”
崔浩大怒,这两天郁积在心中的怒气在此刻终于爆发了,他的口中发出咿咿嗬嗬的声音,他想对这些无知的士兵说:“你以为我灭佛是为了我自己吗?我是为了皇帝的统一大业,为了让更多的年轻人不被那虚妄的佛抢去,我才要灭佛的。尔等小民,又看到了什么?”
就这样一路被尿着送到刑场,崔浩从最早的无法自制的愤怒走向了彻底的无望,没有人会来救自己了,那个被寇谦之寄予厚望的“太平真君”实际上不过是个愚蠢的暴君而已,失去了自己的指点与帮助,并让自己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死去,最终这个暴君也会付出代价的。
刑场之上,被腰斩的崔浩躺在地上,那无边的疼痛已经淹没了他。也许,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,他一直视为同道中人的寇天师一直主张的“曰慈、曰俭、曰不敢为天下先。”
如果崔浩没有盖世才华,如果他没有经国之才,他或许能过上平庸而长寿的一生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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